我常常想,我生得晚了。我沒有經歷過北京最老北京的那段兒時間。
我沒有住過屋頂上有仰躺著曬太陽的貓的老四合院兒,沒有在幾戶人擠的大雜院兒養過紅色的胖胖的金魚,沒有聽過挨家挨戶溜達著喊的“賣冰糖葫蘆嘞”和“彈棉花嘞”,沒有圍著看過飄香落花的老槐樹下拿著搪瓷缸子搖著蒲扇的老頭兒下象棋,沒有努著嘴“咕咕咕”的趕過鴿子、仰頭看它們在天空盤旋著帶起風聲和鴿哨。
當我高中有一天上課時,忽然聽到教室外的胡同兒里傳來了“磨剪子嘞——鏘菜刀”的悠長叫賣,那一種陌生的懷念感爭先恐后的涌上來。
我知道了。我知道這一切不是我經歷的,而是我迷戀的,幾十年前的老北京。
我的記憶里美麗的北京一直都是那樣灰蒙蒙的,是磚瓦的顔色,風穿過胡同,揚著幾百年厚重而殘酷歷史的滾滾風塵和血味兒。那也是平頭百姓的老北京,屬于落了灰的記錄片的鏡頭,而不是我眼前看見的這個日新月異的鮮活糢樣。
就是這個地方,馬可·波羅穿越重洋跨過大陸,看見了金碧輝煌、令人驚嘆的元大都;曾經的乞丐建立了一個新的王朝,在屬于他的皇宮里嫌棄御廚的粥不如他曾經在破廟里吃過的香;孝莊輔佐了三代皇帝,而從她的皇孫開始,又延續了三代的康乾盛世——雖然我很討厭乾隆。
也是這個地方,曹雪芹住在西郊香山腳下,喝著這兒的泉水泡的茶,鞠一把辛酸淚的寫著流芳百世的《石頭記》;老舍不斷復制他心中的舊北京模樣,寫出《龍須溝》、《茶館》,寫出文革投未名湖自殺的悲劇,多少文人流連著貪戀著那個北京,那時的北大的自由、開放和獨立能讓現在的校長羞赧汗顔。
無論是封建主義朝代、中華民國時期還是於中國人民共和國的現代,北京一直都是強權的、大氣的。
然而當入夜,當白月光帶着安撫意味的撫摸着這個城市,當呼嘯冷冽的風放慢腳步,尤其是最好當裝飾在高樓大廈外的霓虹燈都壞了的時候,我喜歡的那個老北京才像個遲緩的老頭子一樣蹣跚而來,有着抽風箱一樣重濁的喘息和滄桑疲憊的錶情。
人人都愛它閃燿的糢樣,而我更愛它被摧殘的容顔。
然而我知道,無論它變成了什么樣子,我都愛我的北京。那種愛,是說不出來的。
另,值得註意的是,紅色的宮牆代錶者血,即法律或是說殺人的權力,而黃色的琉琍瓦代錶者黃金,即是稅收或是說儲備及發行錢的權力,這兩個顔色無疑是代錶性的,甚至是香山的紅楓葉和老校園的銀杏樹都附和著這點。不過我所偏愛的北京,大概還是灰色和綠色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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